團隊活動負責人辛蒂，這次接下一個不算輕鬆的任務，規劃潮汐小隊下一次的團隊日活動。她私下跟蘇菲提過，過去幾次類似的規劃會議，最後幾乎都是同一個模式：她丟出幾個選項，投影片上打著「聚餐＋密室逃脫」「戶外野餐」「線上遊戲之夜」三個選項，大家看一看，很快附和其中一個，會議十分鐘內結束，皆大歡喜。然後活動當天，她總會在茶水間、在私訊裡，聽到零星的抱怨：「其實我沒那麼想去續攤」「上次那個場地離公司太遠，我猶豫要不要來，但看大家都說好，也不好意思講」「密室逃脫那種東西，其實我有點社恐，全程都在尷尬」。
「這些話，會議上都沒人說。」辛蒂苦笑著跟蘇菲說，「等到活動結束才聽到，已經太晚了，而且每次聽到，我心裡都會有點小小的挫折——明明開會的時候大家都說好啊。」
蘇菲想起自己在羅盤小隊、潮汐小隊這幾週反覆看到的畫面——七八分的信心指數、「這是你的選擇」帶過的猶豫——忍不住問：「你覺得，是不是跟大家在會議上『很快附和』有關？」
辛蒂愣了一下，像是被戳中了什麼。「你這樣說，我忽然想到，我自己以前規劃活動的時候，也是那種『直接問大家想幹嘛』的人。可是每次那樣問，得到的答案都是最安全、最不會得罪人的那個，沒有人會在十分鐘的會議裡，講出『其實我不喜歡續攤』這種話。」
這一次，她決定換個方式。工作坊開始前，她私下先跟蘇菲聊了很久，兩人在白板上畫來畫去，試著設計一套不會讓人一開口就要「表態」的討論流程。正式開始那天，辛蒂沒有像往常一樣直接問「大家想辦什麼活動」，而是先請大家一起回想，過去這一年，潮汐小隊辦過哪些活動，具體發生了什麼事，不急著評價好壞，先把畫面攤開來。
大家你一言我一語，把過去一年辦過的三次活動，一件一件講出細節：一次聚餐續攤到凌晨，訂位訂到很晚才有位子；一次戶外野餐，前一天晚上臨時下起大雨，隔天早上緊急改成室內KTV；一次線上遊戲之夜，玩到一半有人的網路斷線，重連進來已經錯過大半。
等這些具體的畫面都攤開了，辛蒂才接著問，那些時刻，大家當下實際的感受是什麼——不是「好不好玩」這種籠統的評分，而是哪個瞬間讓人開心，哪個瞬間讓人不太舒服。
這一題，氣氛開始不太一樣。工程師克里斯猶豫了幾秒，先開口：「續攤那次，前半段聚餐我真的覺得很開心，聊得很盡興，但續攤那段，其實我一直在想什麼時候可以先走，又不知道怎麼開口——好像先走，就是在說『我不想跟大家在一起』一樣。」資深工程師東尼也點頭附和：「戶外野餐臨時改地點那次，我其實有點失望，因為我特地把整個下午空出來，還跟家人說好晚點回去，結果變成室內唱歌，跟我想像的完全不一樣。」
蘇菲注意到，這些話，跟她過去幾週私下聽到的抱怨，內容幾乎一模一樣，差別是，這次是在會議室裡、當著大家的面說出來的，而不是活動結束後才私下嘀咕。
氣氛沉澱下來之後，辛蒂又往下問了一層：這些感受，會不會透露出，大家真正在意的，其實不是活動本身好不好玩，而是別的什麼。工程師吉娜想了想，慢慢說：「我發現，讓我開心的活動，共通點好像是『有選擇要不要留下、要不要參加到什麼程度』；讓我不舒服的，反而是那種『大家都在，我一個人先走，會顯得很奇怪』的場合。」ScrumMaster凱文也補充了一句：「聽你們這樣講，我覺得我們真正在意的，可能不是活動夠不夠好玩，而是有沒有人真的在乎——我到底想不想參加、想參加到什麼程度，這件事有沒有被當一回事。」
有了這些鋪墊，最後那一題，這次想怎麼設計，反而水到渠成，方案幾乎是自己浮出來的：正式聚餐設定明確的結束時間，寫在邀請上，續攤完全自由參加，不特別統計人數，也不追問理由；戶外活動改成室內外都準備備案，提前告知會依天氣調整；線上活動則保留一個「觀戰不參戰」的選項，讓不想上麥的人也能自在待著。整個過程花了將近一個半小時，比辛蒂以前辦的規劃會議長得多，但蘇菲注意到，這一次，沒有人在會議結束後，私下才說出真正的想法。
散會後，ScrumMaster凱文特地留下來，找辛蒂聊了幾句：「我發現你今天的問題，比前幾次更有層次感——先讓大家講具體發生了什麼，再問感受，最後才問要怎麼做，這不是妳平常主持的方式。」
辛蒂笑了笑：「你發現了。其實是因為前幾次辦完活動，我自己也覺得哪裡怪怪的，明明會議上大家都說好，結果活動結束後，還是會聽到不少人私下抱怨。我後來去請教了蘇菲，想說是不是有什麼別的做法，她跟我提了幾種引導提問的方式，我們兩個一起討論，才試著設計出今天這套流程。」
「效果差滿多的。」凱文說，「今天克里斯、東尼講的那些話，我以前從來沒聽他們在會議上提過。」
一旁的蘇菲聽著，把這段對話寫進筆記本，忽然覺得，這場活動規劃會議，某種程度上，正好示範了羅盤小隊、潮汐小隊這幾次一直卡住的問題——如何在還沒有人開口反對之前，先把真正的感受和顧慮引出來，而不是等事後才聽到零星的抱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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